铮——

极其刺耳的金属锐鸣,在头顶上方炸开。

一截泛着幽冷寒光的狭长刀尖,带着刺目的火星,硬生生撕裂了金库那面号称连火药都无法撼动的精钢穹顶。

萧鹤骨根本没有按照建筑图纸的走势推进。他选择了最不讲道理的打法,直接下令军士从上层建筑掘地三尺,用蛮力拆穿了整座金玉楼的地下外壳。

扭曲的铁皮向内翻卷,大量的碎石夹杂着灰土,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,砸在地面的毒水中,溅起刺鼻的绿沫。

“走!快走!”

裴寂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嘶吼。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墙角,猛地拔出那盏作为伪装的青铜油灯。

轰隆。

金库尽头的石壁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幽暗逼仄的内室。

这是金玉楼最后的底牌,连皇城司的卷宗上都不曾存在的独立空间——销金窟。

他一把将我推入门内,自己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。

几乎在他收脚的瞬间,千斤重的断龙石轰然砸落。

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发颤。这块石头彻底隔绝了外间满地的毒水和残存的黄金,也暂时拦住了萧鹤骨那柄随时会砍下我们头颅的长刀。

密室里没有风,空气混浊。

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角无声地跳动,照亮了中央那张堆满账册的黄花梨木大案。

裴寂背靠着冰冷的断龙石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名贵的暗金长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他死死盯着那堆账册,眼底只剩下纯粹的绝望。
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用力抓扯着自己散乱的头发,“五十万两黑账,那些权贵死当的明细全在这里!来不及销毁了!只要萧鹤骨破开这道门,看到这些账本,按大胤律例是诛九族、凌迟处死的罪过!我全家老小都要被他剁成肉泥!”

我没有看他。

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墙角一根极其粗大的黄铜传音管上。

那是金玉楼用来秘密监听地上一层大堂动静的暗道。

就在这时,传音管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疯狂的马嘶声,紧接着是无数沉重的木轮强行碾碎门槛的巨响。

地上的大堂,出事了。

我轻轻摩挲着指尖。昨夜我借黑市暗线送出的那封求救信,起效了。

“里面的人都给小爷滚开!今天这金玉楼,本公子包了!谁敢拦我的马车!”

传音管里,谢祈安那不可一世、被金钱浸透的狂悖声音,顺着铜管清晰地砸进这暗无天日的地下。

他来了。

带着我需要的无理取闹,准时入局。

上方传来皇城司军卒甲片剧烈摩擦的肃杀声,以及副将强压着怒火的警告:“谢大公子!皇城司办案,闲杂人等立刻退避!你带这么多车马冲击皇城司封锁,是想谋反吗?”

“谋反?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爷谋反了?”

谢祈安嗤笑一声,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马鞭抽击声。

砰!

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子被人从马车上重重踹了下来,砸在大堂的青砖上,直接摔得四分五裂。

哗啦啦——

无数雪白的银锭,如同决堤的洪水,肆无忌惮地倾泻在皇城司黑甲卫的脚下。几名躲闪不及的底层军卒甚至被沉重的银锭砸中了脚背,却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。
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这些平日里如狼似虎的血滴子,面对大胤首富长子的公然挑衅,彻底乱了阵脚。

“小爷我是来做买卖的!”谢祈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愚蠢的轻浮,“听说这金玉楼里藏着绝世神医,本公子今天就要买下你们手里所有的搜捕情报!”

副将气急败坏地拔刀:“谢祈安!你不要命了!”

“拿十万两白银来挡路,这天下除了傻子,就是疯子。”谢祈安一脚踩在散落的银锭上,狂笑声震耳欲聋,“本公子偏偏是个有钱的疯子!怎么,嫌少?来人,把后面三十辆马车上的箱子,全给小爷砸开!”

砰!砰!砰!

接连不断的木箱碎裂声在上方炸响。白银倾泻的清脆碰撞声,与军刀出鞘的肃杀声,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诞的对峙。

首富之子用最轻狂的姿态挥洒真金白银,用几十车现银硬生生垒起了一道钱墙,堵死了皇城司向下推进的必经之路。

那些底层军卒面对权贵长子的泼皮战术,不敢直接下杀手,搜查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
我转过身,一脚重重踢在那张黄花梨木大案上。

堆积如山的账册滑落了几本,砸在裴寂脚边。

“听见了吗?”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在上面用十万两白银,替你买了一炷香的命。”

裴寂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
“你算计好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因为内心的震颤而发抖,“你早就知道谢家那个疯子会来堵门?”

我冷冷地看着他:“做平它。在这几十车银子被搬空之前,把这五十万两异常资金,洗得干干净净。否则,你马上就会死。”

裴寂没有再废话。

商人的求生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的恐惧。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扑向大案,一把抓起算盘,手指拨出了一道残影。

啪啪啪——

极其急促的算珠声在密室里回荡,带着令人窒息的紧迫感。

他左手翻阅旧账,右手疯狂核算,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那些错综复杂的平账脉络。

“城南布庄亏损三万……玉石行折价七万……钱庄烂账十万……不够,远远不够……”

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他把重新写好的平账记录单独抽出,抓起那些带着死当明细的原始账页,看都不看,直接塞进红泥火炉里。

火苗瞬间窜起。

灼热的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的脸庞。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纸页上,还来不及晕开,就被烈火吞噬。

这是一场绝命的赛跑。

而我,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冷眼看着火盆里不断飘出的黑色飞灰。

上方大堂的混乱还在继续。

皇城司的人试图强行推开那些装满现银的箱子,搬开那些碍事的财物。

就在那些军卒弯腰捡起散落的铜钱,推开箱体时,他们根本不会察觉,那些最不起眼的铜钱边缘,已经被我暗中附着了极微量的阎王丝暗香。

那是死亡的标记,也是追踪的锚点。

谢祈安自以为他在豪掷千金英雄救美,实则,他正用整个谢家的财富底蕴,帮我无声无息地渗透并消耗大胤的国家机器。

突然,传音管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。

就像是一只正在狂吠的野狗,被人一刀精准地剁下了脑袋。

死寂。

极其压抑的死寂。

下一瞬,一声极其沉闷、却又透着绝对暴力的金属劈砍声,穿透了地层。

刺啦——

那是刀锋轻而易举切开实木与大块白银的锐鸣。

“萧……萧都督……”副将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音,连呼吸都在发抖。

萧鹤骨现身了。

他没有和谢祈安讲半句规矩,也没有任何无意义的口舌警告。

他无视了那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谢氏财富,直接拔出长刀,一记横斩,当场劈碎了挡在最前面的一座银山。

散落的碎银和铜钱在地上疯狂滚动,一直滚到那些军卒的脚边。那股狂热的铜臭味,被他这一刀劈得粉碎。

“继续砸啊。”

萧鹤骨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大病初愈般的慵懒,却又带着刺骨的阴寒。

传音管里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,那是谢祈安的家丁被皇城司亲卫瞬间折断手骨的声音。

“谢公子既然钱多得没地方放。”萧鹤骨冷笑了一声,“本督不介意,用你的骨头,把这些银子一枚枚串起来。”

谢祈安被死死按在了地上,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
暴力的绝对碾压,在瞬间瓦解了钞能力的防御。这场荒诞的闹剧被铁腕无情镇压。

上方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
很快,极其规律的军靴踩踏声,开始在上方回荡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那声音没有在金库外围停留,而是径直越过了那些废墟,直直地朝着我们头顶这层最隐蔽的夹层逼近。

“平了……”

裴寂将最后一张原账扔进火炉,整个人如同脱掉骨头般瘫软在地。

五十万两异常资金,彻底做平。所有洗钱的痕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被物理意义上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
火盆里的灰烬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。

我没有理会地上烂泥般的裴寂。

我站直身子,走到密室最深处的一把红木太师椅前,坐下。

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。

要在随时可能被他绞杀的瞬息间反制,我必须让他毫无顾忌地靠近。

我缓缓合上双眼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
随后,我一点点地,冷酷地卸下了萦绕在周身的所有致命毒瘴防备。

苍白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经脉中奔涌的毒理被我强行压制。我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意图,像一具没有温度、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尸体,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
头顶的脚步声,停了。

就停在这把太师椅的正上方。

萧鹤骨没有被那面厚重的断龙石迷惑。他甚至不需要图纸,仅凭着那野兽般敏锐的直觉,死死锁定了这最后一层空间的所在。

我微微仰起头。

砰!

面前那面厚达三尺、表面包裹着精钢的石壁,突然向内诡异地凹陷。

紧接着,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。

轰!

大块的石屑炸裂飞溅。

一柄暗红色的长刀,带着狂暴至极的杀意,硬生生贯穿了石壁的阻碍。

锋利的刀尖如同毒蛇吐信,穿透灰尘,骤然停滞。

冰冷的刀锋,离我的喉咙,仅剩半寸。

刀锋上裹挟的寒气,轻而易举地切断了我鬓角的一缕发丝。

透过那道被刀气强行撕裂的石缝,我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,也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中,那一双正死死盯着我的、泛着血光的眼眸。